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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晰的喇叭把我从回忆拽到现实

来源:未知 日期:2017-08-26 07:14点击:
  洗尘
 
  “大国、小三和二封,老师看见头发蒙……”
 
  站在初夏旭阳闪烁的晨光里,耳边忽然响起初中时同学喊出的口号。那时我们仨并肩行在宽阔的操场,甩着凌乱的发,眼睛满是空洞和迷茫,脸上却是不屑与叛逆……
 
  滴——。一台亮黄色的悍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我的身边,车窗后二封向我一招手,三儿,上车。
清晰的喇叭把我从回忆拽到现实
  等我坐好,二封松开了离合,随着雄厚的轰鸣,车像野马般绝尘而去。
 
  开车的这位,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二封。而另一位兄弟大国,我们正要去接他,今天,是他刑满释放的日子。
 
  我把给大国准备的一身新衣随手放在了后排的座位上,拉下了车窗,一股清清凉凉的晨风迎面扑来,又把我带到曾经的旧日时光……
 
  大国,比我大一岁,比二封大半年。十三年前,他在南方一城市参与了一起团伙杀人抢劫案,两个月后归案,在当地看守所羁押八个月,在团伙其他主要涉案人员先后到案后宣判。因为是从犯,被依法判刑十五年,十二年前转移到本省第二监狱继续服刑,期间减刑四次,加刑一次,而今天,是他刑满的第一天。
 
  我们仨一小就在一起,我想不起从什么时候认识的他们,感觉从有记忆的时候就有他们的存在,和我的记忆一起慢慢的长大。那时候一起淘,一起疯。其他孩子的那些故事,我们都玩出了花样。
 
  我们分享了所有,毫无保留。小到一个苹果,大到整个童年和青春。在大人们的眼里,我们从来不是单一的孩子,而是亲哥仨,其实,我们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在大国家门口的煤棚子里,面对一瓶老白干酒,磕了头。二封自小就有一种领导能力,说话干脆,办事利落,比我们俩多不少聪明的主意。大国傻乎乎的,胆大,脾气大,和别人打架从来都是冲锋在前,当然,也流血在前。
 
  三儿,早饭没吃吧!
 
  没呢。二封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侧身看着他的脸,刚毅雄健的轮廓被朝阳镀了一层闪亮的金色,没有了记忆中少年的模样。忽然感觉,这个称兄道弟三十年的他,如此的陌生。
 
  也是,自从初二的时候大国的妈妈得了病,大国就被迫退学,随即二封因为没心思念书也退了,我们的联系,就逐渐少了。大国还有一个妹妹,叫小芳,那时是一个不爱说话,倔强,蔫吧淘气的小姑娘,因为没有父亲,十分的害怕大国,每次我们去他家,她都偷偷的央求我和二封。让我们背地里说说大国,别天天跟阎罗王似的。后来小芳没有念完高中便和同学去别的城市打工,听说在那里嫁了人成了家。但是,大国进去后很少听说小芳来探望他,我想,大国虽然脾气暴躁,但是他很孝顺妈妈,心里,也十分的疼爱这个妹妹,对小芳凶,多是因为小芳不好好上学的事。小芳为什么不来看看现在唯一的亲人呢?有一次我去看大国时问起了她,他说,小芳嫁的人家很贫困,距离那么远,就不让她过来了。我看着大国的眼睛,闪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大国退学后,二封找到他,一起去郊外的砂石厂打工。那么小的孩子,那么早的走上社会,他们吃过的苦,受过的伤,直到多年后我才真正的理解。那时,我最高兴的事就是逃自习课去他们那和他们守夜班,叼着刚学会的烟卷,海阔天空的吹,或是去附近的小饭店,要一瓶烧酒,喝的脸红脖子粗,对着漫天的星星嚎跑调的流行歌曲,或是找家撞球馆,不为消遣,只是为了找几个看不上眼实力相当的打上一架。那个时候,满脑袋都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和浑身汹涌着燃烧的血液,仿佛身边全是压迫我们自由的令人厌倦的江湖……
 
  二封把车停在开发区一新建不久的高档小区门口,一位大约二十三四岁穿着时尚的女孩子拎着一个保温食盒站在树影下,看见车停下,立刻莞尔一笑,如蝶般飞到二封那边,二封打开车门,并没有下车,只是接过食盒。
 
  这是三儿。
 
  三哥。小姑娘笑容可掬的给我打声招呼,我礼貌的向她点点头。
 
  回去吧。
 
  不嘛,都来了,就上去吃呗,又不差这一会功夫……
 
  一会该高峰了,高速路口那一堵就他妈的堵得要死,你回去吧,我晚上再过来。二封打断她的话,准备关上车门。
 
  恩,晚上我等你。小姑娘迅速的亲了二封一口,然后向我说了一句,三哥,再见。转身步回小区。
 
  看着她转身后欣长靓丽的背影,我想,这不知是二封的小三小四小五还是小六,突然又想起在号子里啃了十三年窝头的大国,心里不禁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楚。
 
  二封现在混的风生水起,这几年我在现实生活中看见他的次数远远不及在电视报纸看到的次数多。他最让我佩服的不只是事业上的成功,而是从没有刻意疏远昔日这些穷哥们,他应酬太多,但是总会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从来都把朋友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办得妥妥帖帖、风风光光。在这个义气、交情和傻x划等号的时代,说实话,他一直都是我心里的骄傲。
 
  但是大国这事,我一直不理解。大国进去后,我找过二封几次,让他想想办法,估计以二封的能力,提前释放应该不成问题。但是他一直答应着,却没有一点动静。除了按时每月给大国存两千元日用钱,就是每年春节前和我一起去探望一次,再也没看见他提起过大国来。
 
  二封胡乱咽下几个食盒里的包子,把食盒递给了我,发动了机器。
 
  恩,味道不错,她手艺还挺好。吃了一个包子,我忍不住赞赏。
 
  她哪会做,买的!她除了会叫床,还他妈的会干啥,哈哈哈……二封转向我坏笑一下,把车驶上了干道。二封恣意的玩笑让我感到一瞬间温暖,忽然之间又回到了我们的青春岁月,回到那时的天马行空的无拘无束。为什么我一见他我总是回忆曾经的年华呢?我是在追忆着什么还是在逃避着什么?是想记起什么还是想遗忘什么?
 
  在砂石厂的第二年,二封买了一台快报废的翻斗车,大国因为母亲得病,只能象征性的凑点钱,算是入股,一起向市里的工地跑物料运输。他俩能吃苦、肯干、敢干,挣到一些钱,并在我高三那年承包了砂石厂,因此熟悉了很多工地的开发商,又慢慢的向工地承包一些建筑的活干,事业也算蒸蒸日上。而那一年,大国的妈妈也因为肾癌手术不成功而去世。
 
  在我外地上大学的第二年,大国去了外地,二封住了医院。我心急火燎的来医院看二封,问他咋回事。二封说大国因为几个后认识朋友在南方发展的很好,经不住诱惑也过去了。他呢,是因为抢活和别的势力结了仇,遭了暗算。看着他封喉的眼睛,想着离去的大国,当时着急心痛的差点没哭出来。二封拍着我的肩膀:大国会跟你联系的,我没事,你二哥的事啥时候没摆平过?赶紧回去上学,咱仨就你有点出息,你要不好好学,回来我他妈踢死你。
 
  我毕业的那一年,二封已经逐步垄断了砂石供料市场,并逐步向地产开发行业发展。大国走后却音信全无,等我知道他在哪里时,已经是他被捕后的第七个月。
 
  我掏出烟,点燃两根,递给二封一根叼在嘴上。二封吸了一口,禁不住咳嗽了一阵,扯下来从窗口扔了出去。
 
  最近身体有点糟蹋完了,烟酒这玩意挺伤身,你也少整点。
 
  恩,我答应着。
 
  三儿,我说过多少次让你过来帮帮我,你就是舍不得你那个铁饭碗。唉,二封短促的叹了一下气,然后又说,工作那边顺利吗?有事记得跟我说,别瞒着。
 
  恩,还行,都习惯了。我说。二封,放心吧,有事不找你找谁。
 
  本来想继续和二封深入谈谈,但是他的电话就陆陆续续的打了进来,我只好看着车窗外,一边抽着烟,一边欣赏高速路边绿意蔓延的风景。
 
  一望无垠蓝蓝的天空,荒草葱茏如画的山岭……一片醉心的美景。忽然好想大声喊:大国,你知道吗?还是这个美丽的世界,你只是迷失,今天我们会迎接你归来,接着打拼,接着享受,但是不会再去背叛,因为,过去的我们已经被岁月湮没,而今天的我们,已为这个世界所改变……
 
  省二监门口停放了十几台车,进进出出一些沉重而匆忙的犯人家属,一切显得那么的寂静与肃穆。如果不是神秘与压抑的漆黑色的大门上的国徽和高墙上林立的高压电线,感觉这里就是死气沉沉的陵园。几只乌鸦鸹叫着落在附近的树干,加重着几分凄凉。
 
  二封让我在这里等,自己进去接人。
 
  我走下车,点燃一根烟,焦急地凝视大门的方向。
 
  等第二根烟刚刚点着,二封和大国已经走到最后一道门卫处办完出门手续,大国一身过时的夏装,拎着一个黑色的网兜,刚刚蓄到不到一寸的平头。他看见了我,笑着向我挥了一挥手。我的眼睛瞬间湿润了,连忙迎了过去。
 
  大国!
 
  我冲到他的怀里,他的臂膀比记忆中的还要宽阔高大,时隔十多年的拥抱,有了一点窒息的感觉。他的身上,散发着很浓的洗衣粉添加剂的香味,和着淡淡的形容不出的一股号子里特殊阴暗的味道。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要找回熟悉的大国的气息。
 
  我们分别了太久,等待了太久,过往都如云烟,都再也不愿意回首,也不可能回头。
 
  回城的路上,大国像孩子般贪婪的凝视着车窗外,囚禁了十三年的视线,对什么都那么的神奇。我详细的询问狱里生活的情况,他只是做简短的回答。二封依然接打着电话,就这样,我们驶回市区。
 
  接风的地点是二封预定好的,是市中心一座金碧辉煌的商务会所。
 
  刚刚在奢华的餐厅包厢里落座,服务员就马上把冷热珍馐摆满了桌。
 
  二封拧开一瓶五粮液。大国,三儿,我们多久没在一起喝过了?边说边把我们面前的杯子倒满。
 
  大国举起了杯子。二儿、三儿,在号子里我他妈啥也不想,就是想我们一起喝酒的那段时候……他眼睛逐渐泛红。
 
  大国,今个你重见天日,我们祝你否极泰来,今后一帆风顺。二封也风度的端起杯子。
 
  干了,哥哥。我喉咙有点哽咽。烈酒下肚,有点呛着的感觉,脸憋得通红,咳嗽起来。
 
  操,你还是那个德行。大国哈哈大笑,捶了我一拳。
 
  大国,回来还是帮我吧。二封又给大国倒满了酒。
 
  二儿,我现在啥也不懂,被社会落下了,帮不上忙喽。大国掰下一个鸡腿,边啃边回答。
 
  大国,有我吃的,就有你喝的。二封端起杯,举到大国面前。
 
  对,大国,听二封的。我也举起杯劝大国。
 
  好。大国只蹦出一个字,便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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